春天在晴空下盛放,
樱花开得灿烂,
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只感到茫然。
想起秋刀鱼之味,
残落的樱花有如布碎,
清酒带着黄莲的苦味。
——小津安二郎
1
记忆这东西类似小说,或者说小说这东西类似记忆,我开始写小说后对此深有感受,记忆这东西是类似小说,或者如何如何。
倘若将人的存在视为一种纯粹的动机驱使的滑稽行为,那么正确不正确便不再是什么不得了的问题,记忆从中产生,小说由此问世。
窗外仍在下雨,已经连下三天,单调的、无个性的、不屈不挠的雨。意识以雨为中心开始旋转的同时,雨也意识作为中心旋转,罢了罢了,我的脑袋乱作一团。
2007年,我为了生活而绘画,为了绘画而继续生活下去。一些年以前,我在美术学院修油画,渐渐,对那些所谓“学院的东西”怎么也无法接受,国内的画坛非常权威主义,因为种种原因,我离开了那里。
我一面观雨,一面吸烟,吸不出烟味儿,大概是酒喝多了,吸罢烟,身上毫无疑问正有什么新的变化产生,原因不晓得,而在不晓得的时间里,一个同倒三角的马天尼酒杯仅隔半支烟距离的新的自我提出了两个疑问:
1.没有绝对正确的事物的说法本身可算绝对正确?
2.有什么人会对我的疑问产生兴趣?
我以为这恐怕是理所当然的疑问,继而我又吸起了烟。
2
差不多是十年前的事,我还在读大学,诚然,我的大部分记忆都没有日期,我的记忆力极其模糊,这过于的模糊,有时甚至让自己觉得是在向别人证明什么,自己又浑然不知,或置前或颠倒,或事实与想象错位,总之,我的记忆便是这样,极端的不可信赖。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起十年前的事。我就读的美术学院狭小拥挤,废墟般的宿舍楼紧邻一家废弃的钢铁工厂,工厂门口挂着一块写有外来人员禁止入内的牌子,每到星期六,星期天的晚上,一些地下乐队便聚集在此,偶尔也有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与黑帮的交火。
宿舍楼和工厂被铁丝网隔开,我住二楼,开窗,眼前便是铁丝网,这样,每当无聊时——说起来,我多数的时间差不多都够无聊的——就呆呆的望着铁丝网。
我曾想以人的存在为理由写一部小说,小说终究没有完成,而在那段时间里,我连续不断的以人存在的理由进行思考,结果,染上了一种怪癖:凡事非换算成数值不可。我在这种动机的驱使下整整生活了六个月之久,乘公交时先数乘客的人数,数楼梯的级数,一有时间就测量脉搏跳动的次数,据当时的记录:1997年9月4日至翌年2月15日,我听课94节,吸烟4211支。
那些日子,我以为将一切换算成数值的做法可以向别人传达什么,并且,相信只要有东西向别人传达,我就可以确实的存在。然而无须说,任何人都不会对我脉搏跳动的次数,吸烟的支数产生兴趣,我感到自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只得落寞自怜。
日子这样延续着。
3
昏暗的酒吧,丸一本正经的坐在我的对面,一言不发。
我把嘴唇贴在薄薄的酒杯边上,默默看着杯中的液体,继而无可奈何的仰望着天花板。丸摆弄着搁在桌面上纤细的手指,反复的审视,这是他的老莫道不消魂毛病,不逐一把十根手指依序清点完毕,他不可能开口。
沉默。
许久,他看了一次表,“今年冬天怕是要冷的特殊,”丸说“滴水成冰的冬天三四十年才有一次。”
“恩,明白,”我说,“什么样,冬天才算开始呢?”
“下雪,飘过一片雪花,冬天就算开始,而积雪化尽时,便是冬天结束之日。”
我把一支烟塞进丸嘴里,用火机点燃,“既是这样,现在还不算是冬天?”
“我也不清楚,在某种意义上,下雪对于冬季必不可少,但仅此而已,再无他用。”丸说。
我凝视着手里的zippo火机,凝视着机壳上的雪花图案。
沉默。
眼前展现出近乎不可思议的静谧而平和的天地。
“
光是呆在这里都能醉过去。”丸感慨道,我不再思考,喝光最后一口酒,空杯置于茶几。
琥珀·丸是我美院的同学,家在日本横滨-靠海的城市,读了一半国立高中,便只身来到中国。除了画画、发呆,多数时间我是和他在一起喝酒、抽烟。每次丸畅所欲言后,从衣带里掏出纸巾,出声的抹一把鼻子,一付无奈的表情,我多少有点怀疑他话里的正经成分。
实际上我很清楚,丸对于国内画坛权威主义的盛行和我有着相同的绝望,只是绝望,我想。我们太无能为力,那时的我们不具备判断何为正确,何为不正确的能力,甚至不能准确的把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至今,我都没有完全想起和丸怎么认识的。事实上,丸多次给过我某种暗示:星期日的黄昏,季节是春天,醉酒……老实说,我产生不了兴趣,对于偶然或是戏剧化的东西。
这多少有点意外。
4
进入大学的九月的第二周里,我终于得出了大学教育毫无意义的结论,我决定将大学作为集训,训练我对无聊的忍耐力。
撒满房间的冬日阳光阴暗下来,很快又变亮了,接着又变暗了,一直暗下去。
天黑雨也没停,我在玻璃杯里倒入了自来水,喝着,简直要冻透骨髓,玻璃杯上画的是史努比和泰迪熊嬉闹的场景,表示说话内容的泡泡圈里有这么一句:
“幸福就是有个温暖的伴儿。”
我大吸一口烟,从窗口可以看见亮的近乎不自然的月亮,月光下,一切显得苍白无力,任何东西似乎都失去价值、失去方向、失去意义。我把烟头摁灭在花瓶里,紧接着点燃第2支。
去哪里才能找到属于我自身的场所呢?到底是哪里呢?“卡西尼”号火星探测器可是我想了很长时间想到的唯一场所,可它又傻里傻气的,不是么?我折身上帘卷西风床,一旁的猫正仰面朝天,睡的呼呼有声,我拉过毛巾被,打量着天花板。
普普通通的大花猫,褐色花纹,胖的不得了,总是大模大样的睡着。
“跟你说,小强君”猫说,“我么,可是一只极度富有个人色彩的猫呦”,说着,舔了几下右手的肉球。
我便是这样同会说话的猫一起生活。
5
在美院的几年里,没有多少值得一提的事。
二年级时曾参加了几次 ** ,同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冲突过,声援过学校的罢课,参加了政治集会,但无论如何,我都无法使自己对政治斗争全副身心的投入,在充斥着暴力气息的大街上,我思忖,这难道就是我所追求的吗?
与此同时,我对美院所教授的东西提不上半点兴致,除了和丸在一块喝酒抽烟,没有任何使我心动的东西,前面,我提到我厌恶于国内画坛的权威,确切一点讲,是学术的权威,政治上的法西斯导致的是直接而且表象化的群众斗争,而学术的法西斯,就被带有宿命意味的苍白的日常生活所吞没,与其颓然的爆发,我选择了沉默。
其间,我结交了几个女朋友,但持续的时间都不长,四月和我约会的女孩子已经有了新的男友。六月约会的女孩子体重超过我理想30公斤。九月约会的女孩子更是谈不来,当我提到南极时,她想着北极,于是北极熊和企鹅都失去了各自居住的地方,不得不四处旅行了。和她们相处几个月后,我便这样想到:“不对,不是这样子的。”无论如何,我都无法从她们身上找到为我准备的什么。
事实上,年轻的女孩子里面,十之八东篱把酒黄昏后九是无聊的化身,当然,她们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我这不是在责备女孩子,我还是蛮喜欢她们的,她们总是使我想起我还是无聊青年时候的事。
所谓的初恋是我高中同学,我们都16岁,都深信互相爱着对方,在暮色苍茫的体育馆拐角处,她脱掉鞋,脱下白色 ** ,脱下米色的连衣裙,略作迟疑后,索性把尺寸略大,式样奇特的三角裤也脱了,随即,我们在第二天的《萳菁日报》版面上抱在了一起。
高中毕业后,我们便分道扬镳了,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她,睡不着的夜晚偶尔会想起她,仅此而已。
6
和我一样,丸没有一个固定的恋人。
还有他喜欢和朋友的女人——妻子或是女朋友睡觉。曾经在朋友们的家里,他趁着朋友出去买酒的时间,同他们的妻子亲热,他经常和我讲起这些。
“匆匆忙忙的倒也不错,”他说,“我们一般穿着衣服,尽量速战速决。”
“从没有过露馅儿?”
“从没有,”他多少有点意外,“只要当事人不想暴露,就不会暴露,还有最重要的是要明确这点,这只是一种单纯的亲密游戏,我不打算伤害谁,也不打算将它深入发展。”我不能想象事情如他所说的顺利,但看到他那么的一本正经,我有些半信半疑,也许事情就如他所说。
“老实说,她们中的大部分所追求的也是这点,超越恋人、夫妻从某种意义来说是静止关系的东西”
我们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
我没有说话,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有点恍惚,那恍惚是极其,极其遥远世界里的事情,简直象发生在月球或是其他什么地方。
7
十月间一个晴朗的午后,那委实是个令人心旷神怡的周末午后,就连草坪上的空玻璃瓶,在这个秋日的王国里,如同水晶般熠熠生辉。
我座在博物馆前的石凳上,呆呆的看着过往行人,旁边立了一尊铜像,我不自觉的想到遥远的被弃置的废墟,铜的大力士将铜鼎举过头顶,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该是想把手里的家伙重重的扔下,可惜焊的太牢,如此想着,觉的有些不可思议。
天气甚是舒畅,我环视一遍后,目光落在了不远处座着的一个女孩身上,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不是别人?,她偏偏吸引住我的视线——极其自然的,她坐在长椅上看书,头发剪的很短,一件紫色风衣,印有泰迪熊的图案,一条蓝色牛仔裤,已经洗的有些发白,几乎没有化妆,也没戴任何饰物,看上去几分拘泥,却很美,那是一种能够触动对方最敏感部位的美。
她看的相当入神,眼睛几乎没有离开过书页,从严肃的表情来看,这决非是本易懂的书,由于内容的艰涩,她象是在一行一行的慢慢咀嚼,偶尔用指尖轻轻的抚摩太阳穴,仿佛在消除头痛的预感。
我想和她说话,接下来可以找地方吃饭,看电影,再顺路到酒吧里去喝鸡尾酒什么的,弄的好,还能睡上一觉……
问题是,我到底该这样和她搭话呢?
“你好,可以和我说说话吗,哪怕十分钟也好。”
这样过于呆板,简直象劝加入保险,也许开门见山好些。
“你好,你可是我一直梦中所求的那个女孩子啊。”
不成不成,她一定不会相信我的表白,纵然相信,她也可能这样说,“即使我一直是你梦中所求的那个女孩,你对我可不是,抱歉。”而这种可能性是极大的,若是陷入这般境地,我全然不知所措。
……
“你看书时可真认真,”我鼓足勇气道,“简直快要融入到书的本身。”
“喔,谢谢。”女孩矜持的说。
“大概没什么时间吧,可以听我讲个故事吗?”
少女瞥一瞥我的脸,“听听看”
“说来话长……(下面的对白自‘很久很久以前’开始,至‘你不觉得是一个很忧伤的故事吗’结束)”
就在这样的午后,我们成了朋友。
后来,我曾努力的回想她的名字,想了三十分钟也没想起,甚至连是否晓得过她的名字也无从记起,只好作罢,她穿过泰迪熊图案的衣服,就叫她泰迪熊吧。
8
这天夜里丸滴酒未沾,这绝非好的征兆。
昏暗的角落里,我们用象棋来打发时间。
“喂,怎么搞的。”
“没什么”,丸说,旋即点了支烟。
我们几乎没有交谈,只是默默的听着唱机里播出的唱片:《伊帕内玛姑娘》、《对不起,肖邦先生》、《青蛙》……
“有时候,我无论如何都受不了自己,恨不能一逃了事,你能理解?”丸突然开口道。
“无法理解,”我愕然,“不过真要那么想的话,可以试试。”
“……或许那样最好,找一个陌生的地方,一切从头开始,听起来不坏。”
“不回学校了?”
“怎么说呢,烦透了那地方,我努力改变,总有无处可归的失落。”
“那女孩们呢,怎么样了?”我试着问。
“说白了,一切顺利,我从没有私通这不正常的想法。”说罢,丸双手托在脖后,沉思的望着天花板。
“那就好。”
“提个问题好么?”
我点点头。
“你果真这样认为?”
“恩。”
丸默然不语,久久盯着酒杯不动……
9
电话铃响了。
我正躺在画室的椅子上半睡半醒的注视着早已打开的书。
“喂喂”女子开口道,“是小强吗?”
我愣了一下,说,
“你是?”
“我是琥珀·丸的女友,他失踪了……”
……
“早上七点醒来时,房间里哪也找不着他,我猜想必醒的早,出去散步了,所以没太在意,但还是在桌上发现了这张字条:我正去一个陌生的地方。——琥珀·丸”
“桌上散乱的放着硬币,我洗了衣服等他回来,然而快半天了也没返回,下午我一直在外面找他,在街上来回的走动,又回到家里,但哪里都没有丸的踪影。”
“于是我跑到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局,说了情况,男友失踪了,但对方没当回事说‘很快会回来的。’我费了很大的劲,警方才开始真正的调查。”
“到现在还是找不到线索,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保证全力调查,但还是一无所获,时间白白的过去了。”
丸的女友深深的吁了口气,双手捂住脸:“只好打电话请你过来,我到了无能为力的地步。”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我翻着桌子抽屉,丸写的东西中可能有他失踪的线索,抽屉里有上锁的笔记簿,想必这里可以找出答案,但的确是锁着的,不知道密码。
我试着用丸可能用的密码,他的生日,他的移动电话号码……哪个都不灵,理所当然,任何人都猜得出的号码怎能用作密码,密码该是他本人熟记与心并且与他毫无关系的数字,我试了下本市的电话区号——9527,锁应声开了。
10
丸的书信及下文:
不管你是谁,当看到这封信时,往下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我原本是要向你说出一切的,但遗憾的是,我没有那样的勇气,也还总是怀有一丝渺茫的期待,以为就这样安安静静的生活下去,事情总不会到了那么不可收拾的地步。
现在,时间……凌晨四时刚过,当然天还没亮。我已有好长时间没有纯粹为自己写文章了,能否写到最后,我完全没有信心,不过话说回来,没有信心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命题呢?这样的疑问生平岂非就这一次。
是吗?
是的!
总之只能如此,我恐怕要停止思考了,就连思考这一基本运作都对我形成了不小的负担,吃不消。
回想起来,这几年我便是这样的不知所措,自我迷失,右手不知左手要做的事,左手不知右手在想什么。
明白么?
不管我心里面怎么想,我的身心都在拒绝着她们,当然,这不是关键,关键是,我越发的明白了,我们尽管是再合适不过的旅伴,但归根结底仍不过是两块描绘着各自轨迹孤独的金属块儿。
所谓理解,通常不过是误解的综合。
从外面的黑暗中听到向西北刮去的风声。
对我来说,对于不告而别的出走,它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出现,我也十分意外,不过较之浑浑噩噩的活着,这确是不错的选择。
我的存在不久便将“一无所有”。
我曾经活过,现在也这样活着,我和你交谈,我们面对面说话,但那不是我,你只是看到了影子而已,剩下来最重要的不是存在,而是不在。
时间不多了,没工夫绕弯子,出逃可真不是件容易事,那种体验绝对不坏,你兴许想到逃避这个词,出逃和逃避可不是同义词。
况且,我要逃避什么呢?
我的身上不存在中间性的东西,不存在中间性东西的地方,不存在中间。
11
这封信我看了两遍,第一遍很快,第二遍很慢。
看罢丸的书信,我无法在房间里老实的呆下去,迅即离开那里,去了美院附近的咖啡馆。
脚踩满地烟头,疑问仿佛发了酵膨胀充斥着我的大脑。
是啊,他在逃着什么呢?
我实在没法思考太复杂的事物,时间静谧缓缓的流逝,认真的想下,对丸的认识,我浮与表面。想起某个夜晚,他久久盯着酒杯不动的神情。
我返回宿舍,倒在椅子上,桌上的东西凌乱不堪,我拾起掉在地上的大衣,蒙在头上沉沉的睡了过去。
醒来时,漆黑一片。
想吸支烟,却不见了烟盒,衣袋中还剩有火柴,火柴也只剩下三根,我接连擦燃三根火柴扔在地上。
12
丸的下落如石沉大海,或者说象烟一样消失了。
我一味的坐在房间的地板上,让过去的一切永无休止的显现出来,天天周而复始,我竟丝毫未感到无聊和倦怠。
“喂,小强君,我的主人,”猫开口了,“去散散步,好么?”
“好啊。”我说。
我和猫沿着大街走着。
两条野狗在街心擦肩而过,一条由东向西,一条由西向东,都边走边看地面,擦肩而过时头都不抬一下。
“喂,主人,想什么呢?”猫问。
“哦,没什么,”我回答,“一些事。”
“忘掉好了!”猫朗朗的说道,“想来想去,徒然落的痛苦不堪,我就不明白,惟独自找痛苦的人才越痛苦,听我说……”
“够了够了!”说罢我们继续默默的走路,猫是不该用这种口气对它的主人说话的,想必是把它宠坏了,如此下去,明年春天,该把它送进宠物收容所。
“我不是那意思,”猫辩解道,“你太善良了。”
“天不早了,再走一段,我们就回去吧。”我说。
“人也好,猫也好,想的东西都差不多,”猫耸耸肩,把前爪粘的泥在消火栓上蹭掉,说,“好了,回去吧。”
我们沿着原路默默的往回走,四周无一动静,无一声响,看上去一切无不沐浴着虚幻的皎皎月光。
13
谈一下叫泰迪熊的女孩。
她在一家咖啡馆的二楼经营一间以油画为主的画廊。
1998年冬到1999年夏,我和她几乎没有见面,学校不是罢课,就是停课,我倒与这个无关,再为一些私事忙碌奔波。
1999年秋天,我出没在她那家画廊时,顾客的面容全都换了,认识的只有她,音乐固然在放,仿佛砂糖放多了甜腻腻的流行乐流进我的耳里,唱的是已然失去的爱和可能失去的爱。
“这一年干什么了?”她问我。
“一言难尽。”我说。
“聪明点呢?”
“一点点”
那晚,我和她上帘卷西风床了,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除了这样,还能怎样。
她一整天都坐在画廊的椅子上,左一遍右一遍的翻书,左一支右一支的抽烟,她杯里的咖啡经常冷冷的,烟灰缸常常堆满烟头。
她的身世,我不太详细,好象有人告诉过我,也好象在床上,从她口中听说过:大约是在高中时某个夏天,她和她父亲大吵后跑出家门,后来住在那里,靠什么维持生计便不清楚了。
这便是我所知道她的全部。
如此没头没脑、没滋没味、一天天的打发日子。
我觉得整个世界在旋转不休,惟独我滞留在同一场所不动,1999年的秋天,我焦躁不安。
那段时间里,我有好几次做了噩梦,千篇一律,我成了一只硕大的黑鸟,在森林的上空盘旋,身负重伤,羽毛上粘着快发黑的血迹,一块不吉祥的黑云铺天盖地,四周飘散着隐隐的血腥。
14
从报纸上偶然得知她的死讯,报道写的很一般。
某月某日某路口,司机撞死了某人,该司机因过失致死之嫌正接受警方调查。
她的名字我忘到了脑后,叫泰迪熊的女孩,我已忘掉了她的名字,第一次见到她时是1998年的初秋,委实一个令人心旷神怡的午后,如此而已。
时间象空气一样流淌。
“你到底苦恼着什么呢?”她问我。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说。
“总做坏梦?”
“总做坏梦,老是梦见取款机吞钱。”
她笑笑,把手放在我的肩头,又缩回去,
“肯定不大想讲是吧?”
“肯定讲不好。”
她似乎有点惶惑,但没再问什么,我们手插在口袋里慢慢的走着。
“我说,你可打算杀死我?”她问。
“杀死你?”
“恩。”
“干吗问这个?”
她用指尖擦了下鼻角,
“只是想问问。”
“没有”
“真的?”
“真的”,我说,“为什么非杀死你不可呢。”
“是啊,”她点点头,“只是一下子觉得给谁杀死也不坏。”
沉默。
“活到23,”她笑笑说,“然后死掉。”
2001年十月,她死了,24岁,革莫道不消魂命家和摇滚乐手的年龄。
15
“快起呀,”猫说,“这样下去世界要完蛋了呦!”
世界完蛋更好,我想,我静静的作了下深呼吸,穿好衣服。
“莫名其妙啊,”我说,“世界要完蛋,怎么回事?”
“有些日子你没去上课了”,猫静静的说道,“学校的罢课结束后,学校没完蛋,你也没完蛋,那么就剩下世界完蛋了。”
我本来盼望校园因为罢课,一举报销,没想到它完好无损,教室未遭破坏,学生会的办公室也没被烧毁,唉,那帮家伙到底干什么来着。
泰迪熊的死,在某种意义上我觉得是无可奈何的,无非是已经发生的事发生罢了。
她死后,我从她的死中悟出一个道理,并将它作为大彻大悟的真谛铭刻或力图铭刻在心,那便是:
死并非生的对立面,死时刻潜伏在生之中。
我心里难受的不行,一口吐在地板上,喝酒过量,脑袋开始发痛。我已年满20,秋去东来,而我的生活却依然如故。
从本质上讲,我属于乐天派。
不能这样,不能永远这样下去,必须振作起来。
“过去太残酷了,”猫说,“也罢,往后我们要好好的捞回来,你说的,明年的春天不把我送进宠物收容所。”
“哦,那怕是很难做到,要看你是否听话了。”
“嘿……嘿……,听我说,”猫急忙说,“我也这把年纪了,可不愿被关进铁笼子里让人参观,况且,真的离开了小强君,哪还有什么意思。”
“答应你”
“往后有什么打算呢?”猫问。
“想写小说,你看如何?”
“还用说,那就写嘛,”猫说,“什么小说呢?”
“好小说,对自己来说,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才能,但如果要写,就要写一些本身受到启发的东西,是吧?”
“是啊。”
“为本身而写,或是为存在而写。”
“存在?”
“恩,存在,它既没有含义而又无所谓形式,说的夸张些,好比概念性符号。”
猫出现费解的神情,继续发问:“比方说吧,国旗早上升起,黄昏降下,我不清楚国旗为何不在夜里飘扬,但国家还是存在的,和这里的是一回事吗?”
“不晓得,”我说,“这个问题超出我的想象力。”
是的,这个问题超出了我的想象力。
16
黎明时分,我终于放弃了睡眠,黑暗中,我几度尝试伸出手指,却什么也接触不到,一丝微弱的光芒,永远停在指尖的最前端。
“想什么呢?”猫问,
“往事。”我说。
(全文完)